前阵子，跟一位在体制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哥喝酒。老哥退下来之后，难得能坐下来说几句透底的话。几杯酒下肚，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，吐了口烟说：“在体制内，你要是没那当官的悟性跟天分，千万别硬往上拱。强撑着去抢位子，到头来心力被熬干，满肚子只剩后悔。”
我问他，那这所谓的天分到底是个啥？
老哥放下杯子，话说得很直白。有的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，见着领导，那股子敬重和谦和，不是装出来的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，自然得跟喘气一样。人情世故那张网，人家织得密密麻麻、滴水不漏，而且人家是真不累。各种饭局应酬、人情往来，搁普通人身上是上刑，搁人家那儿，是在充电，从容自在，甚至是乐在其中。
老哥补了一句：你要是骨子里没这个基因，死活要往那个方向硬掰，那每一步走下去，真就跟光脚往碎玻璃上踩差不多。
这话让我头一个想起来的，就是当年明月。
2006年，一个叫石悦的海关小公务员，白天在广东顺德海关的办公室里，老老实实写材料，该开会开会，该汇报汇报，四平八稳，从不出什么差错。一到晚上回了家，把门一关，电脑一开，摇身一变，开始在天涯论坛上敲《明朝那些事儿》。几百年的明史，被他写得像隔壁邻居家那点家长里短，活色生香。
后来的事大家基本都知道了。书一火，火得一塌糊涂，销量几千万册，直接把他推上了作家富豪榜。
但有意思的是，就算书卖疯了，全国都知道“当年明月”这号人了，他还是老老实实在海关上了好几年班。领导知道了，同事也知道了，他既不急着辞官下海，也不到处显摆，该干嘛干嘛。一直到后来，组织上把他调到文化领域，才算给他拐上了另一条道。
很多人看不懂：你都这么有名了，随便写写都够吃一辈子，干嘛还窝在体制里？
后来他在采访里说了段话，大意是，人最要紧的是清楚自己能干什么、不能干什么。写作是他擅长的事，也是他真心喜欢的事，但仕途那个舞台，需要的是另外一套拳法，那套拳法他学不会，也不想硬学。
这就是难得的人间清醒。他没有因为一本书火了，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行，也没因为身陷体制，就把那点才情给闷死。他选了两条腿走路，官场那套逻辑不拿来绑架创作，文人的清高也不拿来否定工作。这种拎得清，本身就是一种大悟性。
另外还有一个让我特别感慨的人——刘慈欣。
1985年，刘慈欣从华北水利水电学院毕业，被分配到山西娘子关发电厂当工程师。娘子关这个地方，说是发电厂，其实就窝在太行山的褶皱深处，四周荒山秃岭，出门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找不到。
他在那一待，就是二十多年。
白天，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电力工程师，穿着工装，穿梭在机组之间，跟所有同事一样，值班、巡检、写报告，一点不特殊。到了晚上，关上宿舍的门，外面是灌满山风的长夜，他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脑，开始搭建一个比一个恢弘、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宇宙。
《三体》、《流浪地球》、《球状闪电》，这些后来震动了整个科幻界的作品，全是从娘子关那间狭小的职工宿舍里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。
后来有人问他，在电厂待了那么多年，就没想过往上走一走？他笑了笑，回答得很坦荡：自己真不是那块料。
他还说过一句更直白的话，在体制里，你要是没当官的天分，最好的策略，就是做一个“称职的普通人”。把本职工作踏踏实实干好，别出差错，但也别死命往上挤。然后把省下来的精力，全部投到你真正擅长的、能让你发光的那件事上去。
这话听着简单，可真能做到的，没有几个。多少人一边抱怨怀才不遇，一边又舍不得屁股底下那把椅子；一边觉得自己跟周围人不一样，一边又被周围那套评价标准裹挟着往前滚。到最后，该写的没写出来，该升的也没升上去，两头全落空。
刘慈欣没有掉进这个坑。他把电厂的工作当成安身立命的饭碗，把写作当成命里的光。两件事，掰扯得清清楚楚。该守的岗一寸不退，该写的宇宙一秒不耽误。
后来《三体》拿了雨果奖，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藏在山西娘子关的电工。可他骨子里，还是当年那个不拧巴、不强求的普通人。
我为什么老想起这两个人？因为看看现在周围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体制里挤，刷题刷到失眠，就为了能在公示名单最后一个格子里看见自己的名字。
挤进去以后呢？新一轮的焦虑又开了头。别人提了你没动，别人评优了你落选，别人让领导记住了你还在角落里吃灰。于是更拼命表现，更使劲迎合，喝更多不情愿的酒，弯更多不甘心的腰。
可有些路，单靠一句“吃得苦中苦”，是根本撑不下来的。一个人明明没有那套八面玲珑的天分，非要硬着头皮去走仕途钢索，那些喝下去的不情愿的酒、弯下去的不甘心的腰，会一点一点，把你骨子里那点独一无二的灵气，啃噬得干干净净。
当年明月在海关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写完了《明朝那些事儿》，刘慈欣在娘子关的深山宿舍里敲出了《三体》。他们都没有跟体制玩命较劲，也没有跟自己玩命较劲。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守住了自己最擅长的那件事，然后，把剩下的，交给了时间。
人这辈子最亏的买卖，从来不是升不上去，而是在一个压根不属于你的战场上，把命里那点本该烧成大火的光，硬生生给捂灭了。
回到那张安静的书桌前，找回那条你本来就应该走的路。这个世上，少一个拧巴的小官，多一个痛快的自己，才是对你短短一生最清醒的交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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